那些被《三国演义》抛弃的民间智慧（上）

事不可阙者，如关公秉烛达旦、管宁割席分坐、曹操分香卖履、于禁陵庙见画，以至武侯夫人之才、康成侍儿之慧、邓艾凤兮之对、钟会不汗之答、杜预《左传》之癖，俗本皆删而不录。今悉依古本存之，使读者得窥全豹。

我们今天读小说或看影视剧，习惯以主人公为中心，主人公死了，往往故事也就结束了。其实古人的趣味，差不多也是如此。文字功底不过关的《三国志平话》，对这一层就认识得很清楚，所以诸葛亮一死，不到一千字就全书结束。

《三国志平话》开头，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汉光武帝时代，有个叫司马仲相的人，到阴间审理汉高祖刘邦杀害功臣的案子，最后判决是：韩信转世投胎做曹操，彭越转世投胎做刘备，英布转世投胎做孙权，三分天下。而刘邦投胎做自己的后代汉献帝，上辈子你让所有人吃瘪，这辈子就处处受气。吕后则做伏皇后，死于曹操之手，解上世的冤仇。劝韩信谋反的大忽悠蒯彻，转世做诸葛亮。司马仲相本人也没闲着，下辈子是司马懿。

第三，拒绝民间迷信

诸葛本是一神仙，自小学业，时至中年，无书不览，达天地之机，神鬼难度之志；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挥剑成河。司马仲达曾道：“来不可当，攻不可守，困不可围，未知是人也，神也，仙也？”

《三国演义》的情节，从汉灵帝中平元年（公元184年）黄巾起义开始，一直叙写到晋武帝太康元年（公元280年）灭吴为止，覆盖了九十多年的历史。一般认为，全书分三大部分：

第五回 董卓议立陈留王第六回 吕布刺杀丁建阳

孙权有八十一郡，8+1=9；曹操有七十二郡，7+2=9；于是劝刘备取益州，因为益州五十四郡，5+4=9，too。

原来诸葛亮精通九九乘法表，这才有隆中一对，未出茅庐，已定三分天下。

皆排比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间亦仍采平话，又加推演而作之。

叙述的文字，毛批本多数时候，也比嘉靖本要平正通顺一些。当然，它武打描写比较少，喜欢做“《三国演义》武力排名”的朋友，会觉得毛批本可用的论据少了，十分扫兴。不过不详细描写武将战斗，毛家爷俩可能觉得是“史传之体”，删了，是提升格调。

第五回 发矫诏诸镇应曹公 破关兵三英战吕布

这类人的特点，一是三观很正，把宣传“仁义礼智信”这类传统价值观，当作小说很重要的功能和义务。二是很把正史的记录的当回事，讲故事的时候，会尽量往上靠，不大喜欢胡乱发挥。但说他们更关注历史，那倒也不见得。只是他们既然有且仅有一点读写能力，便很以这种本事为自豪，所以能够接近正史，乃是自己有文化的证明（他们若生在今天，大概就是喜欢盯着古装剧挑历史错误的人吧），至于正史本身也可能会错，那便不是他们措意所在了。

第二，拒绝没头没尾

罗贯中明知道魅力人物死光了后面不好看了，还以惊人的毅力把余下来的内容交待完，想必是因为在他心目中，重要的是把这段历史首尾完整的讲述一遍，而不仅是要讲述刘关张、曹操和诸葛亮的故事。

（土比亢踢牛）

对略有文化的读者来说，“光武”二字就不需要解释，何况他还解释错了。所以夏志清说，这么写真是让人感觉受到了冒犯。

现在我们所见的《三国演义》，与其说是两个传统的集大成之作，不如说是史传传统排挤民间传统的产物。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里说，《三国演义》：

第七回 废汉君董卓弄权第八回 曹孟德谋杀董卓

《三国演义》最不会剪裁；他的本领在于搜罗一切竹头木屑，破烂铜铁，不肯遗漏一点。因为不肯剪裁，故此书不成为文学的作品。

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 斩黄巾英雄首立功

第一回 祭天地桃园结义第二回 刘玄德斩寇立功

第一，拒绝白话。

第四回 废汉帝陈留践位 谋董贼孟德献刀

第二回 张翼德怒鞭督邮 何国舅谋诛宦竖

第三回 安喜张飞鞭督邮第四回 何进谋杀十常侍

第一部分：桃园结义到赤壁之战；

这些内容里，和关羽、曹操、诸葛亮夫人有关的几个细节，丰富人物形象，当然加得好。邓艾、钟会、杜预是第三部分的重要人物，这部分既然写了，多些细节也好。管宁、郑玄的生活八卦，可真和小说的主要内容没什么关联了。补充这些内容，只能是介绍历史的热情，超过了讲故事的兴趣。

毛家父子改《三国演义》时，这种心态更加强烈，他们宣称得了古本，在小说中又添加了这些内容：

当然，《平话》的作者肯定水平太差，所以能把开头写成这样：

只是勉强凑出来七字一句。清代毛纶、毛宗岗父子修改过的版本，把两回并成一回，回目变成上下对仗：

第二部分：三国鼎立及其斗争；

有朋友可能会提出，现在《三国演义》的开头，显然也不是科学思维：

这是非常精准的判断，对民间传统的三国故事，《演义》只是“间亦仍采”，也就是偶尔吸收一些而已，用得并不多。胡适的说法：

对这种神秘诡异事情极力渲染，和轮回思想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天人感应、阴阳灾异，是正史的《五行志》《符瑞志》也会写的，属于官方迷信，《三国演义》对历史的忠实，其实是对历史书的忠实，写这些自然并不妨事。

第三回 议温明董卓叱丁原 馈金珠李肃说吕布

本来就是设定成一个“妖”的。一些戏剧里诸葛亮的形象更有趣。如著名的三顾茅庐故事，被杂剧《博望烧屯》讲述成这个样子：刘关张三请诸葛亮，孔明认为刘备没有前途，不肯出山。忽然赵云赶到，向刘备报知阿斗出世。诸葛亮发现刘备竟然能生儿子，意识到低估他了，于是立刻答应下山。并分析天下大势说：

建宁二年四月望日，帝御温德殿。方升座，殿角狂风骤起。只见一条大青蛇，从梁上飞将下来，蟠于椅上。帝惊倒，左右急救入宫，百官俱奔避。须臾，蛇不见了。忽然大雷大雨，加以冰雹，落到半夜方止，坏却房屋无数。建宁四年二月，洛阳地震；又海水泛溢，沿海居民，尽被大浪卷入海中。光和元年，雌鸡化雄。六月朔，黑气十余丈，飞入温德殿中。秋七月，有虹现于玉堂；五原山岸，尽皆崩裂。种种不祥，非止一端。帝下诏问群臣以灾异之由，议郎蔡邕上疏，以为蜺堕鸡化，乃妇寺干政之所致，言颇切直……

一般认为，最精彩的内容，绝大多数集中第一部分，第二部分下坡路明显，但还时有亮点；第三部分就没什么看头。所以@马伯庸亲王有一段调侃文字：

应该承认，以文言文的标准衡量，《三国演义》确实是越改越好的。拿最直观的回目来说，明代嘉靖本第一卷的回目是：

一个是史传传统。这个传统里的故事讲述人，一般有一定文化水准，但通常也不会太高（明显低于上一节谈到的那些文化人）。大体上，把《三国演义》改成现在最常见的样子的毛纶、毛宗岗父子，可以代表这个群体的较高水平，而下限大概就是鲁迅《风波》里赵四爷的样子，“不但能说出五虎将姓名，甚而至于还知道黄忠表字汉升和马超表字孟起”。

但是，擅长写近体诗、八股文的人，不会觉得这种水平的对仗有任何难度；对熟悉《左传》《史》《汉》的读者来说，这种文字上的进步，意义也不大。黄河四鬼勤学苦练成了三头蛟侯三爷，黄药师、欧阳锋眼里，反正还是一招秒。

所以后来者肯定是要大加改动的，问题是怎么改？《水浒传》选择的道路，是在糟糕的白话文的基础上，开辟穷荒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文字世界。但《三国演义》却掉了个头，还是采用文言了。显然是罗贯中们认为，写历史题材，用文言文才有格调。

看《三国演义》，当然不会读到这个故事，因为这个设定，被罗贯中毫不留情的删掉了。《三国演义》讲究“事纪其实，亦庶几乎史”（蒋大器《三国志通俗演义序》），这种明显是根据佛教的轮回思想编造出来的故事，是不予采纳的。

今天的读者常常嫌弃《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计谋太粗糙，给人一个锦囊，到关键时刻一打开就解决全部问题。要看看这些民间版本的诸葛亮，才能体会到，罗贯中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第三部分：诸葛亮病逝之后，至三国归晋。

第九回 曹操起兵伐董卓第十回 虎牢关三战吕布

大多数章回小说，都是用旧白话写的，《三国演义》却是文言文。并不是因为它早所以才更依赖文言，实际上更早的《三国志平话》，白话色彩要强烈得多。

平话和各种杂剧中，神怪色彩强烈的内容，比《三国演义》要多得多。明代对关羽的崇拜流行，已经产生了大量关于关羽的神鬼故事，罗贯中基本没有采纳。鲁迅曾嘲笑《三国演义》“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可是看《平话》对诸葛出场的描写：

这样，汉朝的开始和结束，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呼应。

另一个是民间传统，如《全相三国志平话》和许多元杂剧，都属于这个传统。这些作品主要面对不能阅读，通过听书看戏来获取信息的受众，价值观和趣味自然也和这些人民群众更加接近。

这却有点信口雌黄。一来，把史书中零碎的材料穿插组织起来，本身需要非常巧妙的手法，胡适没写过长篇小说，写别的书也以挖坑不填著名，自然也就没证明过自己有这等腕力，可能对此事的难度，大为低估；二来，《三国演义》并不是对各种素材“不肯遗漏一点”，恰恰相反，他对民间的各种三国故事，删汰起来简直大刀阔斧。

看魏晋时人的小说、笔记就可以知道，关羽、张飞的勇猛，诸葛亮的智慧与忠贞，曹操的奸诈与雄才……这些都在人物死后不久就已经传奇化，三国故事也一直很流行。由于讲故事、听故事的人兴奋点不同，慢慢的，就形成了两类不同的三国故事传统。

昔日南阳邓州白水村刘秀，字文叔，帝号为汉光武皇帝。光者，为日月之光，照天下之明；武者，是得天下也。此者号为光武。

下面我们就简单罗列一下《三国演义》都拒绝采用了哪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