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辞职 另外，留不住人才也是...

4月7号，欧洲研究委员会（ERC）主席莫罗・法拉利宣布辞职，在欧洲科学界引发不小震动。随后，法拉利在《金融时报》上发表声明，表示“对欧盟的疫情应对失望透顶”，讥讽ERC在危机之下“露出了真面目”。现年60岁的法拉利拥有意大利和美国双重国籍，是纳米医学界的先驱人物，职业生涯主要在美国度过。2019 年 5 月，他接受欧盟委员会任命出任ERC主席，并于 2020 年 1 月 1 日就职。当时ERC盛赞其为“杰出的科学家和领导者”，对其任命表示“由衷支持”。短短三个月，是什么让双方走向决裂，让法拉利毅然选择离开呢？

图片说明：莫罗・法拉利。（图片来源：国际在线）

法拉利在声明中称，面对欧洲新冠疫情蔓延，他曾于3月提议ERC尽快建立应对新冠病毒的专项基金，却遭到了ERC主管部门科学理事会的“全体否决”，原因是这一建议与ERC“自下而上”的资助原则相冲突。作为欧洲最主要的科研资助机构，ERC以奖励欧洲范围内的基础研究思想为主要职责。但根据欧盟法律，ERC 不能对具体研究领域分配资金。这意味着该机构只接受科学家自主上报的研究课题，并根据公开民主的同行评议结果决定资助，而不能“自上而下”地指定研究领域或资助目标，甚至不能以某项研究是否“服务社会”为标准。欧委会声称这一原则是为了维护“科学自治”（scientific autonomy）。

对此，法拉利表示自己有所认识，但认为危机面前原则应当让位于紧迫的现实需求，“当前情况下，世界上最好的专家们应该投身对抗疫情。我们应该以科学的方法研究新药、新疫苗、新的诊断工具和基于科学的新方法，而不是听凭政客们天马行空的直觉”。然而这一试图动员欧盟科学家共同抗疫的努力不但被ERC挫败，而且在欧盟委员会中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据法拉利称，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曾向其咨询过抗疫措施，双方也围绕新冠病毒科研资助有过实质性交流。然而随着提案进入欧盟委员会各层级的行政程序，“之后便没了下文”。反而是法拉利直接同欧盟官员对接一事在ERC内部引起“一场政治风暴”，被认为是越俎代庖之举。

继法拉利在《金融时报》发文后，ECR的科学理事会也针对此事发布了一份声明，指出“ERC资助的大量研究人员近期一直在冠状病毒研究领域保持活跃，有超过50个ERC项目为应对COVID-19作出了贡献”。此外欧委会“研究与创新董事总会”也在积极推进新的研究项目。然而这些在法拉利看来都是“缺乏统筹”的行动。欧洲疫情爆发以来，欧盟的抗疫表现乏善可陈：成员国完全缺乏医疗政策协调、财政支持政策屡遭阻碍、多国单方面关闭边境、科研合作形同虚设。“我已经受够了欧盟的科研管理制度和政治运作”。法拉利表示在欧盟机构里“遇到过许多尽心尽力的优秀人才”，但“对这个体系本身已经不抱希望了”。

图片说明：位于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总部所在地――贝雷蒙大楼。（来源：新华社记者郑焕松摄）

ERC则认为他们的前主席“完全没有认识到ERC存在的基础”，还在声明中暗示法拉利并非主动请辞，而是在上月27号就已经被科学理事会的19名成员投票“炒了鱿鱼”。科学理事会解释称，其不支持法拉利要求资助针对新冠肺炎的特别研究倡议，因为这不是ERC的职责。理事会还进一步指出，法拉利身兼数职，对ERC的工作却并不上心，同时未能在任期内与之保持良好沟通。“法拉利还缺席了重要会议，包括上个月欧盟关于新冠疫情的讨论，却在美国和其他项目上花费大量时间，并利用其职务之便推销其自己的想法。”法拉利是美国加州一家公司的董事会成员，并在加入ERC之前接受了华盛顿大学的副教授职位，而当时ERC明确认可其保留在美职位。

ERC极力将矛头指向法拉利个人的工作方式和态度，却难以掩盖更为深层的矛盾。BBC撰文称：“法拉利教授的抱负和欧盟笨拙僵化的体制产生了冲突。这在新冠疫情要求欧洲、美国乃至世界各国通力合作、携手保护民众的当下堪称耻辱。”显然，ERC一贯秉持的价值在此次事件中受到了挑战。欧盟2007年设立ERC，旨在对欧洲“最好的科学家”提供研究支持。当时许多科研界和政界人士深感欧盟的科研水平在世界范围内已显露颓势，科研地位岌岌可危。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欧洲在医学、物理、化学等领域的诺贝尔奖得主总数还不到美国一半，同时又要面临来自中国和印度后起的挑战。专家们认为，造成这一局面的重要原因是欧洲的研究人员之间缺乏竞争。长期以来欧盟的基础研究资助主要由各国政府负责，少数联盟层面的计划也往往强调科研人员和机构之间的合作而非竞争，导致研究活动较为碎片化且缺乏动力。另外，留不住人才也是一个大问题，年轻的科学家普遍不愿意在欧洲开展事业，很多人选择毕业之后前往美国发展。

有鉴于此，ERC的倡议者建议设立一个联盟级别的科研基金会，以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ational Scientific Foundation)为蓝本，鼓励整个欧洲范围内的科研人员为获取资助展开竞争，提振欧洲科研活力。比起原有的资助计划，ERC更为强调竞争。它把进行何种研究的决定权完全交由科学家个人，仅以同行评议对某项研究“科学价值”的认定为参考。欧洲人从骨子里相信，只有充分的竞争才能产生最好结果，而竞争的活力则必须依靠高度自由的市场。因而，作为欧洲“科研市场”的管理机构，ERC也必须尽可能采取“自由放任”的态度，确保不对科研活动横加干涉，由此确立了其坚持至今的原则：“科研自治”。根据这项原则，ERC只对科学家个人或私人团体进行资助，不进行任何引导，即所谓的“自下而上”。同时，ERC必须独立于欧委会，不能成为欧委会的一个执行机构，更不能允许欧委会忽视ERC专家组建议、采用行政手段为其制定科研日程。这也就是为什么法拉利的“越级”行为会让理事会的专家们大为光火。

图片说明：2017年投入使用的新欧盟总部办公楼――欧罗巴大厦。（来源：新华社记者郑焕松摄）

然而，“科研自治”指导下的ERC，在本次抗疫中表现如何呢？如今的ERC已经成为世界一流的科研金融机构。2018年欧盟公布“2020研究与创新地平线计划（Horizon 2020）”后，ERC拿到了为期7年共130亿欧元的预算。然而比起丰厚的科研预算，ERC目前为止在新冠病毒肺炎研究领域的投入只有1亿欧元。ERC视若圭臬的“科研自治”，其真正意义在于通过保证科学家和科研活动的独立性，维护公平竞争，优化科研资源市场配置，最终产出有益于国家和整个人类社会的成果。然而当手段取代了目的的位置，当竞争取代了合作，成为不可挑战和质疑的首要原则，ERC是否与其成立初衷渐行渐远？任何原则都不应该是一成不变的，在抗击疫情对科研提出迫切要求的关口，一味强调“科学自治”，只会弱化科研机构的社会责任感。即便有大量希望为抗疫出力的科研工作者个人，也很可能因为缺乏有效的动员机制而心有余力不足。3月27日，德国病毒学家德罗斯滕教授特别谈到，“目前我们急需一个能把科研经费在短时间内花在正确方向上的政策机制”。为了应对新冠肺炎疫情，让科学家克服繁文缛节去申请资金是不现实的。

科学固然需要独立性，但其是否能独立于“世界的需要”和人类的命运？科学价值固然重要，但当其必须与社会价值相权衡时，又该孰轻孰重，何者优先呢？欧盟的专家们真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不然，未来可能还会有更多人对这个体系表示“失望透顶”。

（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协同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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